调研报告的作者,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吕德文告诉界面新闻,该调研是在2018年春节期间进行,调研地点是两湖平原地区某乡镇。该乡人口总数不到2万,有17个行政村,100余个自然村。村民们在上世纪80年代起就开始外出打工,如今生活在村里的,以中老年人及儿童为主,还有少部分在家带小孩的年轻留守妇女。
“从自然村到乡镇到县城,当地人数聚集最多的地方就是茶馆。在茶馆,人们不喝茶,其实际功能就是麻将馆。”吕德文称,被调研的乡镇有其典型特征,属于消费型社会,乡村赌博在两湖平原地区这类乡镇最为兴盛。
调研报告中详述了当地农村的赌博业态。赌博主要以三种形态存在:茶馆(麻将馆)、地下六合彩和赌场。
报告称,当地茶馆的规模不等,根据麻将胡牌大小,分为三个等级。打大牌的,胡牌在20元以上,每盘输赢可在几百上千元;打中牌的,胡牌一般为5元或10元,每盘输赢在几十上百元;打小牌的,胡牌为2元,每盘输赢在十几二十元间。集镇上30家麻将馆,绝大多数打中牌。
不同等级的茶馆,其消费人群有显著差别。打小牌的均是老年人,尤其是那些在集镇上租房子带小孩的爷爷奶奶。他们年龄较大,靠在外打工的儿女寄钱回来,几无财务自由。打中牌的基本上是中年人和留守青年妇女。打大牌的多是在集镇上做小生意,有一定收入的中年男子。
在南方乡镇,茶馆虽是提供社交和闲暇娱乐的一类主要场所,这并不意味着它必然会转化成赌博。
吕德文将两湖平原地区与川渝、东南沿海地区做比较。“川渝地区的农民也泡茶馆、打麻将,但往往打小牌,输赢在可接受范围内,不构成赌博。“他表示,“在沿海地区,由于第二、三产业发展更好,人们有更多机会去工厂上班,少部分人才有闲暇打牌、赌博。且东南沿海省份有较为完整的文化生活和公共生活,如闽南地区有宗族活动,可以对赌博现象形成对冲。”
报告提到赌博对当地社会心态的腐蚀,以及对基层政府和执法机关公信力的侵蚀。赌博业的发展使赌徒心态在乡村社会蔓延开来,农民幻想一夜暴富,习惯及时行乐,不劳而获成了普遍的意识形态。而人们对因赌而生的丑恶现象也丧失了价值评判能力。
“哪怕是高利贷逼死人事件,乡里人也仅仅是唏嘘一番,甚至无聊者还拿这种事当做谈资,调侃茶馆关门歇业是全乡为其志哀。至于茶馆赌博闹出的家庭纠纷,则数不甚数,人们早就习以为常。”报告中称。
吕德文指出,赌博现象实际与社会解体相辅相成。农村人口大量外流,地方性规范及其自身的价值生产能力降低,社会自我调节机制瓦解,赌博泛滥就是机制瓦解的结果,而赌博现象又进一步加速了社会的解体,导致人与人之间更加冷漠,公共价值失去生产能力。这两者是互相作用的结果。
报告指出,茶馆里的赌博界限很模糊,难以利用强力干预,“由于茶馆提供了基地,赌博很容易就地转化,比如白天打麻将,晚上突然变成赌场,第二天又恢复正常,公安机关难以打击。因此,赌博在茶馆里泛滥成灾。”
该调研报告已成文数年,现在乡村赌博情况如何?据吕德文观察,报告中描述的赌博现象日前依然存在,而近年也发生一些新变化,如在扫黑除恶背景下,规模较大的赌场已经关门,但处于灰色地带的麻将馆始终存在,经营方式越来越精细化。此外,赌博的形式也由线下转变为线上,网络赌博不受地域限制,比茶馆赌博更加兴盛。
吕德文在报告中建议,对乡村赌博进行有效治理,必定涉及到乡村政治社会生态的总体改造。赌博不是治理的主要对象,农民的闲暇方式才是治理的主要内容。
界面新闻注意到,近期发布的2023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提及治理乡村赌博,并首次提出要“开展打击整治农村赌博违法犯罪专项行动”。
自2022年末开始,结合公安部“清风2023”专项行动,多个省份已经开展打击整治农村赌博违法犯罪行动。其中,湖北省公安厅于2022年12月7日起在全省开展打击赌博突出违法犯罪专项行动。行动期间,针对赌博行为的流动性和隐蔽性,湖北警方将省际、市际、县际交界地带,城乡接合部和农村环境复杂地带作为打击整治重点区域;将有线索指向存在涉赌问题的乡镇宾馆酒店、棋牌茶室、电子游艺室等作为打击整治重点场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