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外观上看,H酒店和其他连锁酒店大同小异,这是一栋位于北京东三环的三层小楼,紧邻CBD商贸圈,客人来来往往。
走进去才会发现:酒店的一面墙上张贴着几十张剧组的简介,每间房间便是一个剧组,穿戴考究,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女每日进出,酒店员工早已习以为常。
来客们多是表演科班出身,尚且籍籍无名的学生,在绚丽又残酷的演艺圈,他们努力挣扎,向上攀爬。
【一】
兰芝唇膜打好底后,圣罗兰56号橘色口红沿着嘴唇游走一圈,再涂上Mac豆沙色口红。最后,嘴唇内圈再覆盖上一层贝玲妃双色橘的口红。
卧室的镜子前,卢珊轻轻抿了一下双唇,一丝不苟地勾画妆容,黑色长发盖过她的肩膀。遮盖好黑眼圈后,她睁大眼睛,开始勾勒眼睫毛。脸颊那里有点瑕疵,她用毛刷沾上脂粉扫了几下。
“眉毛是重中之重。”她像在提醒自己,失败的眉毛可以毁掉整个妆容。
两个小时过去了,确定妆容没有问题后,卢珊罩上一件宽大的军绿色棉服出门了。十一月的一个干冷午后,她的头发在6级大风中乱舞。
她要顶着这个精致的妆容,迎接剧组的挑剔、摘选。作为一名自嘲为“一百线之外”的演员,22岁的卢珊每天不是在演戏,就是在跑剧组,找戏拍的路上。
在倒换了三个小时的地铁后,卢珊赶到了H酒店,揣着两页还带有打印店油墨温度的简历,走进了酒店的旋转门。
汤阳25岁,看上去还更年轻,却表现出驾轻就熟的老练。
“真的吗?”卢珊微笑着反问,用一种礼貌而平淡的语气。她无法判断这句话是否真的代表一个机会。
“我们这部片子暂定在24号试戏,12月底开机,你回去等通知吧。”汤阳说。
他身后的屋子可以算得上空荡荡,办公设备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打印机,半面墙贴满了角色候选人的照片,显示这是一部院线电影的剧组。
四年前,汤阳来到这里,负责给导演选角,确保片子如期开机。他是这个房间的主人,握有绝对的生杀大权。那些被选中的幸运儿由他推送到导演面前,导演再根据个人喜好判断优劣。
和卢珊说话的当口,门口已经站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演员和她的经纪人。汤阳示意她们进屋。
“如果需要的话,我比较适合演逗逼一点的角色,不是文静的,喜剧啊,谐星啊,其实我可以演。”卢珊补充说道。
“嗯嗯,好好好。”
“不好意思,打扰了。”
每敲一扇门,她都惴惴不安。每次去酒店跑组,卢珊都有种无处释放的感觉。还记得第一次去H酒店,看到整面墙的剧组信息,她晕晕乎乎转了半天,才找到要面试的剧组。
在她看来,面试不是一个平等状态,“好像有人在审视你……不是所有人都在认真看你表演,你会觉得自己不被尊重。”她感到自卑,继而陷入自我怀疑,不断问自己为什么是演员。
前一天,剧组的人打开门看了她一眼,直接把门关上了。她耿耿于怀,心想如果这样的情况再发生,她可能会对那个地方产生阴影。
离开酒店的时候,卢珊遇到了另一个来面试的朋友,她们表面热情友好,暗自比拼较劲,两个人寒暄几句后,一左一右消失在夜色中。
卢珊还要赶往另一个地方面试一个微电影,主演是潘粤明和曾宝仪。这是她一天中的最后一场“跑剧组”,这次能不能选上,“只能看命了。”
【二】
“开始吧!”另一个房间里,一个男导演戴着顶鸭舌帽,翘着二郎腿说。不足10平米的房间里挤了七八个人。
李莹莹和贺立站到导演跟前,开始搭戏表演。他们饰演一对青梅竹马的情侣,女孩的母亲得了瘟疫,男孩奉命要带走这位母亲,女孩上前制止。
两人一共只有不到十句台词。导演的目光穿过烟雾和昏暗的灯光,紧盯着贺立的脸,他的脸随着剧本上人物情绪变动而抽搐,双眼高傲冷漠。
不到三分钟,试戏结束。
“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声音,声音太亮了,有一些让人跳戏,但你的感觉是对的。”导演一只手指着李莹莹说道。
李莹莹不停地点头,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,大眼睛里泛着刚才演戏时残留的泪光。导演滔滔不绝地说,她只是听着。
“你的感觉就有点问题,为什么?你太纠结了,这事情不能这么纠结,你纠结一秒钟,她可能就死了。”导演的目光转向贺立,乜斜着说道。
贺立也是边听边点头,想说什么,欲言又止。
导演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。还是那段戏,结束后,导演给出了同样的评价,让他们回去等通知。
下午一点半,酒店昏暗的走廊里骚动起来。门口挤满了其他等待试戏的演员,不时有人探头进来张望。
二人离开后,新的演员走了进来。
下午四点,面试的人达到最高峰。贺立倚靠在电梯旁边抽烟,他今年23岁,身高1米81,面部轮廓分明,眼睛深邃。那天,他穿着件黑色的棉服,黑色高领毛衣,黑色的涤纶裤和英伦短靴。匆匆走过的人带过一阵风把他吐出的烟雾带向别的方向,能不能面试上,他心里没底。
试戏时,贺立的嗓子不舒服,蹦出的台词效果不好——当然,没有人在意他是否病了。
和他搭戏的李莹莹是他在中国传媒大学南广学院表演班的同学。大二暑假,两人曾到过H酒店面试剧组。日子久了,这里成了他们演员梦的寄托。
去年6月毕业后,贺立和李莹莹一同从南京到北京闯荡。H酒店是他们经常去的地方。那里就像一个十字路口,所有人沿着不同的轨迹演下去,进场或退场,耀眼或陨落,不知道谁会是幸运者。
制片人李冬在这行干了15年。2010年,他发现了这个酒店,选中它,主要原因是它有一个宽阔的免费停车场,能容纳剧组浩荡的车队和人员。
圈子里的人渐渐都往这里跑,“就是一个演员市场”,李冬说,出于成本的考虑,很多角色只能选“素人”(注:没有成名的人),像古罗马市场一样论钱买羊卖羊。“这里顺应了我们选角的需求。”
每年,全国各地的艺校毕业生像候鸟一样来到北京,冬天聚集在这里,明年开春各自拍戏去。
【三】
大学时,卢珊觉得演员是世界上最牛的职业,现在这种感觉消退了。她所在的中戏表演系那一届25个人,大部分都离开了这行,她身边的朋友,有人红了,也有人退出了。
从学校毕业后,卢珊发现外面的世界是另一番模样,“比我好看的人太多了”。
在解放军艺术学院附中上学时,周围都是大眼睛的姑娘,她的眼睛是内双,显得小,被老师说“眼睛睁不开”。于是她跑到医院做了双眼皮手术,结果回校后被全年级的人嘲笑。后来,一有活动选不上,她就觉得是那双眼皮的缘故。
自卑感伴随她到现在。如果某部戏要挑选长相很美的演员,她从来不去试戏,担心因为脸或者身材不过关被拒绝。
去之后,见到几个线上算是“脸熟”的小艺人,都带着经纪人。副导演唯独让她等着,一等四个小时过去了,其他艺人面完陆陆续续离开了。又过了两个小时,她看到导演和其他演员有说有笑地离开了,于是追过去问副导演,副导演说导演已经离开了,并没有适合她的角色。
卢珊脑袋轰的一下懵住了,像被凌迟一般。走出公司大楼后,她再也绷不住了,“那种感觉像被全世界忽略了”。
等待消息的日子里,她整颗心悬着,天真地等着,最后杳无音讯。有时候,她觉得自己挺可怜。但转瞬一想,比起那些长年睡在北影厂门口等机会,完全没有戏可接的人,“自己似乎又没那么可怜。”
【四】
如果有戏,汤阳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朋友,而不会去海选演员。有时候,找了一圈演员后,没有合适的,汤阳会跳出来让导演考虑用他。
制片人李冬签演员靠的是相面,“看这个人有没有星相。”他说有剧组当年收到过演员郑爽投递的简历,因此到H酒店的每个年轻人都不可低估。
圈子里跑组的人都知道H酒店,上百个剧组扎堆在那里选角,但面试上的几率很小。这里是廉价演员的交易市场,即使是接演一部网络电视剧的女一号,卢珊能拿到的报酬只有两万元。
通常一部戏投资总额的30%-40%是演员的预算,而片酬高低取决于名气大小。“每年都有十几万人涌入这个圈里,有的演员能挣几个亿,有的演员只能挣几百块。来这里的演员是收入最低的,整部戏下来收入1000-3000元不等。”汤阳说,到这个地方的剧组,筹备的剧中女一男一都定了,大部分片酬都被一线明星拿走了。
去H酒店跑剧组的只有两种人,一种是经纪人,一种是没有经纪人的新人。前一种人每天拎着装有几十份艺人资料的袋子,像跑招聘会一样逐个敲开剧组的门,把资料递过去,再匆匆赶往下一家。
卢珊没有签经纪公司,单打独斗。
第一次知道H酒店,是朋友推荐的。她觉得那里鱼龙混杂,“不会有特别好的戏,网剧和网大(网络大电影)居多。”
尽管不喜欢,但她“需要生活”。大电影两个星期才拍一场戏,一个镜头拍一天,化妆需要四五个小时。而网络大电影一天能拍10场戏,“如果不是因为这些网络电影,很多演员会被饿死。”
“干演员都想火,我现在就想接到好的剧本,但是很难。”她无奈苦笑。
【五】
这两年,卢珊一直在拍戏,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。但和那些“很惨的”演员相比,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她还是天然有一些人脉资源。还在学校的时候,师哥师姐会给她介绍一些剧组。
她在H酒店得到过几次机会。
一次是在电视剧《复合大师》中。卢珊在里面饰演一个老师,和主演闫妮有几场对手戏。背好的台词,每次到片场都会被重新改一遍。那时她心里窃喜,幸亏自己背词快。
拍了二十多场戏,最后剪出来只有三四场,其中两三集里有她的镜头,老家的姥姥坐在电视机前来回看那两三集,看了半年。
2015年初,卢珊接到了一部网络电影,第一次演女一号。
片场在山西。天很冷,她在一个小县城满目废墟的公路上,穿着件小吊带背心瑟瑟发抖。最可怕的还不是零下十摄氏度的气温,而是她始终找不到镜头。一场简单的戏拍了十几条,导演开始不耐烦,不理她。她愈发紧张,有一场表现失恋状态的戏,导演觉得演得像胃疼或头疼。
本来是6点收工,结果拖到了半夜12点。她悔恨不已,为什么在学校能演话剧,在片场就演不出来?
前年,卢珊演了四部戏,戏份不多,也没有她喜欢的角色。其中一个是陈凯歌执导的电影《妖猫传》中串戏的特约机位。她在剧组待了一个多星期,和另外5个女孩在“太子”面前表演一个舞蹈。后来舞蹈被删了,只剩她们扮演妓女招揽客人的镜头。
同一部电影,她的师弟刘昊然在里面演男二号。“幸亏我没跟他同一场戏,否则他见到我那个样子还是挺惨的。”她庆幸自己“逃过一劫”。
去年年初,有一部在宁夏银川山上拍的戏,卢珊是女一号,演一个农村女孩儿的奋斗史。整个剧拍了15天,一共97场戏,93场都有她。气温零下十几摄氏度,她双手泡在冷水里,捡煤,砍砖,恨不得马上拍完。拍完戏回家后她立马生了场病。
汤阳把这个行业的人分为三个层级:孙子辈儿,爸爸辈儿,爷子辈儿,“入行的所有人,都得从孙子辈做起。”
高中时,老师带着贺立在《新水浒传》和《新楚留香》中当过群众演员,演某个士兵或死人。大二起,他开始跑剧组;大三时,接到了第一部戏,在海南拍摄网络大电影,他的角色是一名警察。那次连着拍了两部戏,演了几场他记不清了,最后赚了几千块钱。
到了大四,有公司去学校招练习生,贺立被选中了,但他觉得签约公司发展会受限,决定先自己闯。
刚到北京时,依然是师哥师姐牵线搭桥,推荐一些剧组。两个月后,他开始自己跑,在网上疯狂投资料,他跑遍了北京所有剧组聚集的地方,面试了20几个戏,但结果不理想。
在金字塔顶端的一线演员档期能排到明年,可他还不知道下一个活在哪里。
贺立刚结束在河北二十天的拍摄,那是一部悬疑剧。作为一个毫无知名度的新人,只要能够在影视荧屏中“露脸”,他就心满意足。
贺立经常在H酒店碰到因为落选而悲伤的年轻人。他会像卢珊那样自我安慰。在他看来,这个行业成功的标志就是“戏不断”。他认为自己适合走这条路,并为此愿意忍受籍籍无名的孤独。等戏的日子里,他就在家不停看电影,研究别人演戏的技巧,练习声台形表的基本功。
在大学表演班,李莹莹属于特型演员。她身材娇小,身高只有156厘米,因此,她只能接到儿童剧的演出,上一些节目也只能扮演十来岁的孩子。
她模仿孩子的声音和大人交流,揣摩孩子的行为和心理。儿童剧演多了,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:别去冒险了,就老老实实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吧。但又心有不甘,才逼着自己去跑组。
大二时,同校的师姐推给她一个戏——《七月与安生》,角色表上写着需要一个12岁的小姑娘。
李莹莹在酒店找到剧组,怯生生站到导演面前,说自己要面试那个小孩。导演一脸惊愕,问她多大了,电影要找真正的小孩。手足无措间,导演让她试了一下后来周冬雨演的那个角色,那场两个女主角在浴室撕扯的戏。试完后导演没有说什么,让她回去了。
一年多后,她看到周冬雨和马思纯主演的《七月与安生》。
那是她第一次面试剧组。
当初,她在迷茫中来到北京,抱着“走走看”的心态,开始了跌跌撞撞的跑组之路。
李莹莹还没有想好自己适不适合走演员这条路。
【六】
2017年刚入冬,卢珊胖了5斤,她着急起来。在这个行业里,多余的脂肪足以使她烦恼,沮丧,甚至恐慌。
她望着镜子中略微浮肿的左脸,抱怨昨天晚上那杯不合时宜的开水。一直在北京陪她闯荡的母亲特地从网上下载了一份营养食谱,帮她控制体重。每次进组前几天,她都会疯狂减肥,一日三餐只吃苹果。
毕业两年,她演过几部网络电影和网络电视剧,展示过她的表演才能,但终究只是一个“毫无影响力的、一百线之外的小演员”。她甚至不会告诉一些过去的同学说自己是演员,觉得说出来“很装很做作”。
有时,她会对着镜子,幻想自己成为影后的那一天,站在华丽的舞台中央,讲述自己成名的经历。
她在中央戏剧学院的时候,专业成绩第一,以为自己出去肯定贼牛,在简历上写着表演课获得的分数和奖学金。
后来一个师哥说,那些根本没人在意,别人在意的是她演过什么作品。
她接到的只有小角色,微小如尘。这些人发光发热的速度让她感到害怕。在剧组遇到的时候,她们有人簇拥,有团队,有助理。卢珊一个人在角落里,心里的落差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。
以前的朋友有更高的圈子了,卢珊会选择远远地避开她们。
【七】
中学时,贺立学了几年武术。当时,他眼前有两条路,一是考武校,一是考艺校。他感觉艺考之后出来道路会更宽广。
大二那年,他因为犯了一个错误被学校处分,心情跌落到极点。那时他感觉自己就像《悲惨世界》里的冉阿让,觉得世界冷冷地对他。
学校汇报演出的时候,他花了一个月把《悲惨世界》改编成话剧,搬上校园舞台。他饰演的冉阿让给老师和同学们留下深刻印象。这让他重拾了表演的自信。
冉阿让最后成为一名乐善好施的市长,但贺立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一名成功的演员。
他觉得自己跟每天在横店趴活的群众演员没有区别,“同在食物链的最底端”——虽然报酬可能好点。
但“谁不想出名呢?”偶像兼实力派演员是他奋斗的目标,他渴望接到一部“真正能打”的戏。
贺立甚至开始做起成名前准备,保护好自己女朋友,更注重自己的隐私。
至于“成功”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,他不知道。他仍然默默无闻地不停地跑组,也许只有几场戏,几个镜头,几句台词。有些剧的名字他已经想不起来。
有一年冬天,贺立拍一部戏。戏中,他被人打了一枪,穿着短袖趴在冰凉的地板上,挣扎着爬到门口,要推开一扇很沉的门,门怎么也推不开。